筆名:滿道

1030
我和妻子離開家門,?巴上,明顯地穿黑衣的人多了。
有一位伯伯,身穿黑衣黑褲,上車時向我們笑了笑,原來語言都是多餘的,身上的黑衣就是最強烈的語言。

1045
火車上,有著明顯地比例較多穿著黑衣的人。
我和妻子說:
「今天會有多少人?」
她笑了笑。
誰可以猜得透?我想起了聞一多的詩: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突然著了魔,
突然,
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1110
102巴士站排了長長的人龍,黑壓壓的泰半都是穿黑衣的人。
我想起了1989年八號風球那天,地鐵上全都是向著維園的人。今天,烈日當空,當天,風雨交叉,同樣的卻是,同一車上都是同路的人。
同路的人,多貼心的一句話,大家都朝著一個方向,香港、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

1205
我們坐在天后的一家素食館內,店內已坐了一些同路人。我們坐下不久,素食館客似雲來,大部份一望而知都是,都是同路的人。
S君來電,他已到了維園!他是某大公共機構的高級工程人員,收到我的電郵,就答應了當糾察。
在過去幾週來,我收過數百個電郵和今天有關,百份之九十九是支持和呼籲的。民陣系統發出不是最大多數,最大多數竟是一些你想也想不到的人。

1245
我們匆匆來到了維園,數百位糾察已到了場。遠遠有幾位穿著橙色制服的慶回歸嘉年華的工作人,在黑壓壓的人群之中,顯得可憐而孤單。

1315
我們的小隊還沒有齊,總糾察長C君叫我當應變隊。他說:負責18區的人還沒到,如果有需要,我便負責18區。

1330
在C君帶領下,我們來到1區。1區是遊行隊伍離開維園的喉嚨,黑壓壓的都是人。人群由四方八面湧至,抹汗時一抬頭,遠遠的維園道行人天橋擠滿了人,一條黑色的人龍,你可看過這樣美麗的行人天橋?
在南亭舉行的宗教界祈禱會已在呼籲:人滿了,對不起,再來的教友都不可以再讓進來了。
18區的負責人一額大汗地趕到,我可以不必負責18區了。
我參予了不少遊行的糾察工作,把工作分成二十多區,這次倒是破了紀錄。
1號閘封了,我們的手足分散到各個人群的來源去指揮和疏導人群。
C君選了一個街道牌制高點,把大聲公掛上,開始了呼籲。
毓民來到了,他說要當糾察,扣上了糾察章,爬上了C君的身旁,開咪,投入工作,人群報以熱烈的掌聲。
毓民這一站,站了五個小時。在鄭經翰事件上,我不同意他嘩眾取寵蠻不講理的處理手法,但今天他在1區起著關鍵的作用,功不可歿。
謝謝你,扣上光榮的糾察章,和我們并肩作戰!

1400
8號閘傳來消息,維園滿了,C君叫我們應變隊前赴支援。我們到了那裡,在8號閘糾察們和警方的合作下,8號閘封了。但反正維園裡都滿了人,封不封,都不打緊了。
那裡可以做的不多了,我叫隊中的手足們在8號閘不要走散,我跑回1區看看C君有甚麼安排。

1415
1區四面都是黑壓壓的人群,維園內固然滿滿的都是人,在柏寧酒店一段告士打道、在記利佐治街,都是黑壓壓的人群。
我看形勢不可能回頭去呼叫隊友們了,但電話完全不可能接通,只可以在他們幾個人的留言信箱中分別留言:
「快點過來,這邊要人!」
我明知這只是浪費精力。

1445
總糾察長用大聲公叫:人太多了,遊行將會提早開步!南亭宗教界在一幅綠色的大橫額帶領下開始起步,在1號閘站定了。
C君告訴警察們,還有另外一封大橫額要到來,要在宗教界的隊伍闢出足夠的位置。
警察們手拖手築起了人牆,人不夠,我上前拖起了一位藍帽子的手,他微笑致意,糾察和警察手拖著手,在悶得令人暈眩的人氣中,堅定起站成一列。
C君和警察達成行動計劃,要將由北面壓來的人群向後壓退三米!三米?那三米恐怕站著有近千人,這一千人後面都是黑壓壓密麻麻的人!
我問在場糾察,你們是甚麼崗位的?他們說,他們是負責宗教界開路的,不可能抽調人手。
沒法子,我們聲嘶力竭地呼籲巿民們合作,是一個奇跡,沒有抗議、沒有抱怨,巿民合作地緩慢地向後退了整整三米!

1500
主辦單位的代表從人群中擠出來,三平方米的大布本來不小,四十多位拖布的工作人員平時已很有氣勢,但在萬千人群之中,變成了渺小的一個方塊。
示威隊伍浩浩蕩蕩地邁向記利佐治街,四面人群歡呼聲和掌聲四起。
由於主要通道給慶回歸的活動封了,我們的通道只剩下狹小的通道,但人群們仍然有秩序地前進著。

1515
記利佐治街的人群塞死了,人龍停了下來。
警方和糾察在1號閘外天橋底面向記利佐治街一帶攔起了一個緩衝區。
天橋上經過的車上,不少乘客都向維園的人致意,毓民仍在拿著咪在叫,天氣仍是那麼悶熱,電話仍然全面攤瘓 ……

1530
人龍仍然滯著不動,四面都是人,給警察和糾察們很大的實質上和心理上的壓力。
C君和警察一位總督察商量之後,決定親自到百德新街瞭解情況。
我問他:要不要跟他去?
他說:你留守罷!

1600
形勢沒有很大的變化,記利佐治街上塞滿了走不動的人龍。
我們小隊的P君來到1區,我問他,其他的人呢?他聳了聳肩,不知道。大概都困在8號閘繼續工作罷?

1615
一位女警找我幫手,在近柏寧酒店門口處有人搞事。
我去到現場,有三四位說話微帶鄉音的四、五十歲的先生在激動地抗議著,一位較年輕的不斷地在煽動著要衝糾察線。
我由頭到尾都是微笑著對著那幾位先生,不斷地道歉,對不起,前面人實在太多,人龍走不動。
他們開始用粗言穢語罵我們,有一些糾察想勸,都不得要領。
那位年青的先生又在大叫:「我們衝出去!」
但沒有人響應,由頭到尾都是三、四個人在吵。
我大聲地說:各位巿民,對不起,各位辛苦了。
回應的竟是轟天的一句話:「唔辛苦!」
有這樣高素質的群眾支援,我的心落實了。毛澤東說得好,「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歷史的動力!」
我回頭一看,警察們在我們處理的當兒,整齊地退到二十米開外。我困惑地看了那位叫我支援的女警一眼,她歉意地笑了笑。
我笑著再看看起哄的那三、四位先生,心中想:謝謝你們,你們讓巿民在危機中表現出令人動容的高質素。
心中一陣激動,幸而沒掉下淚來。

1630
那位女警走到我的身邊說,道了謝。她又說:警察和巿民爭執,給記者拍照,形像不好,是不是?
我笑了笑,說:「明白!」
收到大兒子的短訊,他已到達中環。小兒子在哪?天曉得!

1700
隨隊的糾察隨著隊伍前進,1區除了我和P君之外,幫手的糾察基本上都不斷是新的面孔。
我記掛著今天早上鬧喉嚨痛的妻子,她在8號閘情況如何?電話仍然不能接通,她能不能支持這樣嚴峻的工作環境?
我和她相距不過數百米,但卻被過千的人群格開。
毓民在咪中叫:大會傳來消息,估計參加示威的人數已超過二十五萬。
「鋒刀卷起農奴戟,百萬雄師過大江!」
謝謝董建華和葉太的幫助,謝謝特區政府的豐功偉績,六年了,我們累了,今天,我們上街了!

1730
在1號閘內,糾察們用人鍊攔住人群。一位警署警長告訴一位女糾察,人群站在梯級上危險,要後退三級。
那位女糾察轉身就想採取行動,我連忙叫住她:等一等!
我問警察:這是不是已經確定的行動方案?
那位警署警長呆了呆,說:
「我去請示一下!」
他轉身向一號閘外跑了出去,另一位警察笑了笑說,今天「話事」的人太多了。
人數的消息很不準確,綜合不同的傳聞,三十萬以上是最保守的估計。
毓民說得好:「幾多十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已經創造了歷史,我們已經勝利了!」

1800
一位嬌小的宗教界女糾察滿面通紅來到我的手邊,她問:「你是大會的負責人?」
我沒有回答,由於我長時間留守1區,警察早封了我是大會負責人,我目前卻是一個只有一個隊友的應變小隊的隊長。
我只是說:「怎樣?」
她說:「我們那邊的人由一點半開始等到現在,很多人都在鼓譟了。」
我歉意地剛想解釋,她卻比我還歉意地說:
「我明白,但我是糾察,總得做點甚麼向他們交待。可以用大聲公,解釋一下嗎?」
我點了點頭,擠到毓民的身旁,告訴他說:「宗教界的那一班人由點半站到現在,可否安撫一下?」
毓民點了點頭,二話不說,轉過身就叫起來:
「在我身後的宗教界的朋友,他們由點半起站到現在,大家辛苦了!上主與你們同在!」
宗教界的隊伍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轉身再進入人群之中,執行其他的工作。
我再也沒有再看到那個女孩子,但她教曉了我寶貴的一課,可愛的巿民們要求的只是我們用大聲公說幾句鼓勵的說話,就毫無怨言地在悶熱的天氣中站上幾個鐘頭。

1830
警察在1區開放了向西一條和向南兩條通道,人群開始迅速地移動起來。
我的隊友隨著人潮開始向1區靠攏,我們的小隊大部份再會合了。我們把有限的人手集中起來,站在三條通道的交叉點,指揮人群。
巿民們不會盲目地聽從警察們的指揮,他們都向我們的手足問,我走這條或者那條路,計不計數!我早累得沒了氣,聽著手足們用嘶啞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回答不同巿民問的同一條問題。
在愚昧的特區政府的計數政策下,巿民心中雪亮,他們只聽掛上臂章的糾察的指揮,深恐被警方誤導。
一位警察向我笑了笑說:「他們只聽你們的!」
我只說:「你們也辛苦了!」
我看了看迅速移動的人群,我向他說:「半小時內該清場了罷?」
警察說:「我們收到無線電消息,維園草地的人才剛開始動。」
我把消息告訴毓民,他拿著咪把消息傳出去,又是一陣掌聲。
我心中一陣激動,眼角終於不覺滴下了一滴淚水。

1845
維園的人開始稍為疏落了,我可以從容地走到大草地的邊沿,見到民主黨的H君和幾位黨員在用大聲公指揮著人龍。
我問她:「有水嗎?」
她說:「沒有。」
但半分鐘之後,一枝蒸餾水卻從身後塞到我的手中,我幾乎一口便把水喝進肚子裡去。
壓力稍減,才開始覺得頭疼欲裂,肚子也在翻騰著,兩隻腳像不屬於自己,大腿內側磨損,痛得寸步難移。

1900
一位穿著綠色糾察臂章的男子滿面憂色地來到我們小隊面前。他說:記利佐治街的人仍在塞著,動不了,週圍半個警察都不見,出了事可不知怎辦。
我看了看,1區的人群基本順利地向三個方向疏散著,這裡要做的不多了。
好,我們就轉移到記利佐治街前方看看。
我帶頭在人群中向前擠,舉高左手,讓人看到我的臂章。巿民們看見我的糾察章,都合作地讓路。
隊友L君在後面叫我走慢點,後面的人跟不上,我說:「你們慢慢跟上來,我到前方看看形勢。」
在記利佐治街和百德新街轉角位,我看到了教協的T君,我問:「為甚麼走不動?」
他無奈地笑著說:「沒甚麼,人太多而已!」
我繼續向前擠,到了百德新街和軒尼詩道交界處,軒尼詩道由東面而來密麻麻的都是人,百德新街的人只能困難地擠進軒尼詩道。
鄭家富站在匯豐銀行門外路旁的欄杆頂上,拿著大聲公在為巿民打著氣,據說他已在那裡站了五個鐘頭了。
以魅力和煽動力而言,他的確不及毓民,但說話的條理和幽默,卻勝於毓民。
隊友們來到了,我告訴他們,沒甚麼好做的了,就幫手呼籲一下人們快點走罷。

1945
終於,龍尾出現了。
黃色背心的工盟手足開始出現,大家親切地打了招呼,大家都一個口勁地說:「沒命了!」
他告訴我說:草地上倒了幾十個人,其中一位要送醫院的還是糾察長!
一直在1區駐守的警察和我們一樣,任務都是閘著龍尾,我們又在軒尼詩道上相逢了。

2020
新晚報和大公報的閘門,讓貼上了過百計老董給一個大蛋糕封咀的海報,還有各種各樣的標語,非常惹笑。

2045
在龍尾,以百計的巿民仍是不斷地加入。警察們想早點讓交通回復正常,有點心急,不理會後面還絡繹於途的加入的巿民,不斷地把龍尾壓向前。
到了芬域街,幾位支聯會的手足和舞著董、葉、梁假人的曾建成看不過眼,站在警察線前不肯動。
總督察向我說:「可不可以幫幫手叫他們向前移動?」
我組織起手足,不斷呼籲還在加入的巿民快點趕上龍尾,警察也把向行人路一側的警察線移開,讓人群可以較順利地通過。
幾分鐘後,人潮較為疏落了點。我們開始繼續向西前進。軒尼詩道東行線的車道開始恢復了交通。
金鐘道上,我們小隊的人手拖著手,排成一橫列,浪漫了好一會。
清風隨來,快樂的風啊你給我們唱個歌罷!
我想起了一個電影鏡頭:紅旗漫天的示威隊伍之中,蘇菲亞羅蘭和她的男朋友緊緊地扭抱著!

2115
龍尾到達中銀大廈,幾輛大會的糾察車停在路中心,一群「People’s Power」的人在打著鼓,唱著音樂劇「Les Miserables」的戰歌,另外一班華洋混雜的年青人,在播著重金屬的音樂,跳著熱舞,不肯散去。
我輕聲地唱著:「All we are asking, give us a chance!」
我們站了十多分鐘,幾個人商量了一下,總糾察長C君一聲令下,「撤!」
我立即走向我們小隊的手足,我說:「政府總部上已沒有人,我們不會上去了,立刻撤退!」
這時,糾察車隊已經皇后大道中北側駛離現場,我催促著大家立即脫下糾察章,向西離開。

後記
第二天晚上,我和妻子到一家相熟的素食店晚飯。
店主是一家修得很精進的佛教徒,她一聽到我嘶啞的聲音,便問候我。我和妻子告訴她們我們參加了遊行。
不久,她們端來了兩杯免費的咸金桔水。她們說:多謝我們為巿民做事!
誰說佛教徒不支持反廿三?佛教主張包容平和,他們只是用他們的方法去回應世事變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