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自殺的唐吉訶德革命家?

切.格瓦拉(香港譯作捷古華拉)已成為一個「icon」,一個代表著反叛和革命卻沒有靈魂的頭像,任何人都各取所需地取用這個「icon」,為我所用。切的「icon」也同時成為時尚的商品,在歐洲的遊客區,在地攤上你一定找到切.格瓦拉的汗衫、帽子、煙灰缸、胸章 …… 琳瑯滿目,美不勝收!於是,香港的長毛會日夜穿著把這個「icon」掛胸前的汗衫,六十年代法國學生革命會以他為標榜,墨西哥農民起義會高舉他的頭像,南美洲婦女運動,近年新崛起的反全球化運動,和所有的帶有激進色彩的示威,切的頭像都例必到場。尤有甚者,俄國一隻伏特加酒的品牌、搖滾樂隊、足球隊 …… 都用他為招牌。

是2005年下半的一天罷?有一天,胡海輝忽然跟滿道說:喂,想寫一個關於捷古華拉的戲嗎?滿道的反應是:即使寫了,也是票房毒葯!

過了兩個禮拜,碰巧電影「捷古華拉少年日記(Motorcycle diary)」上映,滿道和胡海輝一起去看電影的試映場。看完後,滿道跟他說:不如寫一個獨角戲,借著切的故事,講改革和改良,講香港政治 …… 創作方向大概就這樣定下來了,班底由一條褲製作的創團成員為主體,滿道編劇、胡海輝導演和周偉強演出。滿道一直認為胡海輝是香港具有才華,但劇壇給他的曝光機會不足的導演,這次由他執導,滿道對他充滿期望;周偉強也是香港能演好本劇的少數演員,他的年紀稍大,身材也似乎稍重,但從深度上和人生體驗上,卻是無他之選。這是多年來滿道創作的項目中,一個難得地非常滿意的班底。

2007年10月是切.格瓦拉逝世的四十週年紀念,我們較積極地爭取把本劇搬上舞台的經驗。2006年7月,滿道正在英國,胡海輝打電話來說:華文戲劇節讓我們做切.格瓦拉,明年1月上演,做不做?滿道當時的反應是:做,為甚麼不做!還有,滿道的音樂劇「山中方七日」將在十一月份上演,切.格瓦拉的劇本看來必須在「山中方七日」完成後才開工,夠不夠時間?滿道答: …… 夠罷? ……

由於恰巧身在英國,滿道立即在英國的書局中進行資料搜索。在香港,你找到的和切瓦格拉相關的資料相當有限。但在英國,你可以找到有來自親古巴卡斯特羅政權的,親美國政府的,還有歐美一些觀點較獨立的學者的資料。美國政府的觀點會大講切.格瓦拉跟蘇聯、卡斯特羅的矛盾,和切受到的不平待遇;古巴政府的觀點會把切.格瓦拉包裝成為一個偉大的革命英雄,突出卡斯特羅和切.格瓦拉的兄弟情誼。尚幸還有一些的學者,提供一些較為客觀和相對獨立的史料、分析和評論。

回到香港,囫圇吞棗地看資料,看的資料愈多對切.格瓦拉這個人物就愈有興趣。他偏執自大,對人對己都要求極高。他對世界和身邊事物的認識,是用想當然的理論推導出來,而不是從具有深刻而長久的實踐經驗中總結出來。在短短的生命中,他的偏執令他一往無前地激發出耀目的亮光。還有一點,不同政治立場對他的描述,可以截然不同,彷彿當年存在著幾個不同的切.格瓦拉似的。

切.格瓦拉究竟是怎麼的一個人?

劇本主體上分成三節:第一節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第二節是個人英雄主義者和第三節是走上絕路的自殺者。從不同的史料中,你對切.格瓦拉大概會得到這三個不同的印象。但究竟甚麼才是對他的真正客觀的描述?這裡先賣一個關子,先不談滿道的看法,留點白讓各位看完劇本之後自己評價。

完成初稿後,圍讀時滿道和胡海輝、周偉強說:這是一個明知心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極具挑戰性的劇本。

對編劇而言,面對浩瀚如海,互相矛盾的資訊,要儘量保持著持平,但又要照顧戲劇藝術的規律,並不容易。滿道一開始創作時,明知這不會是一個大眾化的劇本,所以一直不為取悅大多數觀眾而折衷。

對導演而言,本劇原素簡單:沒有很高潮起伏的故事、沒有複雜的場面、劇本的風格也不容許加上美輪美奐的佈景和道具,音響和燈光的設計也必然簡樸 …… 如何利用簡單的元素,把文本擺到舞台上,這對導演也是一個挑戰。

對演員而言,本劇長逾一百分鐘,演員由頭到尾一個人站在台上,口中唸著密集而艱深的台詞,表達著劇本內斂的訊息。記得華文戲劇節期間有一位來自台灣的老師就在座談會上說過,這個戲的編劇及導演沒有人道,就算唱戲都是最多一個唱二十分鐘。

對製作單位而言,本劇的觀眾面狹窄,對於廣泛的話劇觀眾而言,宣傳不容易達到吸引他們購票入場的目的。而本劇的目標應該是對政治和社會較敏感的一群,我們的宣傳品又沒有能力傳到他們的手中。再加上以往香港有一些以「切.格瓦拉」為名的製作,觀眾如果不細心的話,會以為是同一類的作品,宣傳上不易扭轉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所以,在票房上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滿道也和胡海輝、周偉強說:原來的建議書我有提及香港政治,但資料搜集的時候發覺,切.格瓦拉不論你是否同意他的政治觀點,但他畢竟是偉大的人物。如果把他和香港政治類比,並不相稱。滿道開玩笑地說:我們騙了華文戲劇節了!

對觀眾而言,坐在劇場中一百分鐘,只看著一個演員,元素簡單,劇本內容是他們所不熟悉的內容,台詞和訊息密集,台詞使用的大量政治名詞更是莫名其妙,對政治沒有興趣的觀眾根本不可能有興趣看下去。在華文戲劇節演出時,我們不敢隨便叫人來看本劇。

在華文戲劇節的演出,成績美滿,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我們原本預期票房會很差,但結果雖然仍未能說理想,但在華文戲劇節加上其他同期演出的近二十個戲的競爭下,算是有所交待。

滿道原本預期只會有數量不多的觀眾會接受這個戲,結果的確有人覺得不能忍受,香港話劇界中的人平均的反應也只屬平平,華文戲劇節請來的中、台來賓是最慘的一群,他們不懂廣東話,我們又沒有錢搞字幕,他們枯坐一百分鐘,只能猜著劇情的進展。但出乎我預期之外的,是原來也有相當大量的觀眾觀劇之後,提出非常正面的意見。在每場的演後座談,討論都相當有深度。我一直以為會喜歡本劇的人只限於中年人,但演後不少的年青觀眾都留下來座談,反應也非常正面,甚至有一位通知他的父母來觀劇,而他們的父母也作出上佳的反應。

演後,北京中央戲劇學院的一位老師找我談了兩個鐘頭,他說:這個劇本對香港的觀眾太深了,在香港演出本劇是一個浪費。對於滿道來說,滿道只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不能寫一些能掀動大量香港觀眾的心的作品,是自己力有所不逮。

本書收入了本劇的普通話版本,這個版本由滿道將原來香港的「革捷古華拉命」劇本中的廣東白話台詞,用蹩腳的普通話翻成初稿,誠蒙北京中央戲劇學院的趙志勇老師協助修改,謹此特別謝謝趙老師的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