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拉OK的喧鬧聲中

劇本的意念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初,滿道於1980年加入政府工作,在1982年寫了一篇小說「小李」,講一個年青的中級公務員的一天,小說在香港電台城巿故事創作比賽中得了獎,獨角戲「人到無求品自高」就是根據「小李」發展而成。

本劇最先是為1990年10月中英劇團的「中英短劇節」寫的。

記得有一次周偉強打電話問滿道:中英有個短劇節,有沒有興趣?當時,滿道立刻就想起了「小李」這個故事,於是說:我寫一個獨角戲,讓你演,好不好?最後,周偉強決定當導演,演員由黃清俊擔任。首演的效果不錯,只是一些細節問題覺得還可以再改進一點。後來,中英劇團在短劇節的劇目中選了兩個在1991年8月重演,「人到無求品自高」是其中一個,重演整體效果比首演為佳。

原來的小說「小李」是滿道在政府中只工作了兩年,對公務員生涯的半聲呻吟,劇本在廣度和深度上都比小說大幅提高。

劇中的主人翁是以當年滿道一位公務員同事為原型的,此君常掛在口邊的話是「我唔搏架勒!」,意思是他不再會為升級而辛苦工作了;他還有一句口頭禪:「人到無求品自高」。此君是一個不自覺的口是心非的人,口中說「人到無求品自高」,但實際上卻每天營營役役,找升級的捷徑,討上司的歡心,每遇到他覺得對他的小我不公的事,就在口邊詛咒數天到數月之久。本劇以「人到無求品自高」為名,也是源自這位官場同事絮絮叨叨的順口溜。

政府是一個龐大的機構,龐大得每一個個人都變得微不足道。全個政府是典型的官僚架構,一切有規章,有制度,但由於每一個人都太微不足道,在規章制度管不到的微觀運作中,反而充滿由微不足道的一些個人進行人治的色彩。公務員想升級只靠上司寫的考績報告,政府並沒有如一般商業機構一樣,一切以相當單一的一個有效客觀的利潤作為指標,去評量員工的工作實效和業績。所以公務員表現好與壞的準則,基本上由上司的主觀看法主導。

這種人治的色彩導致公務員的中庸之輩,成為升級升得最快的典型,他們合作性高、聽話、唯命是從、懂得「擦鞋」之道,久而久之,整個政府的高層就由一班中庸之材為主體的人佔領。有能力的人不屑為五斗米而折腰,本身也是中庸之材的上司更沒有伯樂之德,反而會因一些鋒芒畢露的人具威脅性而加以打擊和排斥。真正有能力的人在政府的前路,往往一是懷才不遇,黯然離職;或是壯志消沉,金劍沉埋為止。

劇本寫的就是在這種政府內部特有文化下的生態,主人翁是一個口說無求但實質上有求的中級公務員,他的家人移了民,獨自一個人留在香港的所謂「太空人」。他經常自怨自艾,對降臨在他的身上的自以為不平的遭遇,囉囉唆唆。劇中的這一個晚上,就是他遇上了升級的挫折後,一個人屈著滿肚子不滿和悶氣,到卡拉OK消遣。由於鬱結太大,他遇上一個陌生人就把心中的話「鬼拍後尾枕」地和盤托出。

劇本的第三次演出是在十四年後的2004年,當時,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簡稱IATC)香港分會出版了幾本七十、八十和九十年代的香港劇本集。本劇幸獲青睞,收入了「破浪的舞台──香港劇本十年集、八十年代篇」,至於為甚麼IATC會將劇本列入八十年代而不是九十年代的劇本集中,則無法瞭解也大概無須深究。

IATC有一個做法,他們會反覆向各劇作者「建議」把稿酬自願捐助給會方[註],編劇不收稿酬後可以多獲三幾本書。

滿道拿著經這種可悲復可笑的途徑得來的幾本書,約了周偉強和黃清俊一起吃了一頓晚飯,順便把書送給他們作為紀念。晚飯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建議:不如重演罷?就這樣,重演就敲定了。

2004年重演的新版本包括兩個獨角戲,第一部份是重新寫作的2004年部份,第二部份則是經修改的原來1990年的部份。上半部由黃清俊演出,周偉強導演,下半部則對調。

新創作的部份故意保留著舊有的結構,主人翁都是一個剛剛在升級問題上遭到打擊的中級公務員,都是為了散散悶氣,晚上一個人到卡拉OK消遣,借酒銷愁,向遇上的一個陌生人,「鬼拍後尾枕」地把自己的事和盤托出。設計上,兩部份中主人翁唱的歌,都沿用十四年前版本中所使用的歌曲,甚至先後次序也完全一樣。

這樣一個兩部曲式的組合,而且還是先演2004的部分才倒過來演1990的部份,帶著濃濃的政治意味,為全劇賦予了新的內涵和訊息,提醒著觀眾去比較兩個版本──回歸前七年(1990年)和回歸後七年(2004年)的公務員心態和際遇。

回歸前,公務員的話題是升職加薪;回歸後,公務員的話題是減薪削人。回歸前,公務員可以因為身為公務員而有點光榮感,因為當年香港有一支全世界最優秀的公務員隊伍,而香港政府也是世界上最有效率的政府;回歸後,董建華主導帶動輿論圍攻公務員,公務員被形容為一群好吃懶做、效率低下、浪費公帑的無良僱員。劇中人有一句:「你千萬不要在地下鐵大聲說我是公務員!」把公務員的士氣低落用誇張的方式表達出來。

新加的部份講很多政府政策執行上的問題,這也是中高層公務員對董建華和他的管治班底最大的不滿:問責高層不顧後果,不理實際困難,強行推出一些笨拙得稍有普通常識的高中層公務員都知道一定是錯,一定行不通的政策;中低層公務員無可奈何,千辛萬苦,把這些愚笨政策勉強落實,結果措施推行效果不彰,出了事後卻卸責,由無份決策拍板的下屬公務員去承擔後果。

《人到無求品自高》的新編版本是香港回歸前後的一個歷史印記,是建華八年對公務員和香港社會破壞的一個紀錄。

在香港社會噪音喧鬧中,在卡拉OK的噪音中,你可聽到拿著咪高峰的人心中的悲鳴嗎?

 


註:IATC用具有相當壓力的手法要編劇捐出稿酬,去支持IATC的會務開支。本來,香港編劇的稿酬已經是微薄到可恥的地步,出版選集付給稿酬是對創作辛勞的基本尊重。何況有關的稿酬是由香港政府公帑支付的,IATC利用了劇作者難於拒絕的位置,間接取用公帑,以資助自己的行政開支,這種做法欠缺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