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
 
這是一篇原載於台灣商業週刊第1110期的文章,很值得分享!祝
好!
 
滿道


 

東莒國小孤島校長與他的26個孩子

商業周刊 第1110期 2009-03-02 撰文者:劉佩修
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webarticle.php?id=35965


全島植物探勘、海泳、賞鳥、登無人島,都在東莒國小課程範圍內。(攝影 者.張家毓)

在國境之北,坊間地圖不會標示出的小島,那裡沒有咖啡廳、醫院、補習班、 甚至沒有7-Eleven與菜市場。沒有對外的公路、橋樑,也沒有客機可以抵達。 要進入東莒,須先到馬祖的南竿搭小交通船。一天 三班,天氣不好不開,冬天 常常開不了。

在這兩點多平方公里的孤島上,卻有一個人,守著一間學校,與二十六個孩 子,夢想為他們打造第一級的競爭力。他是王建華,東莒國小校長,島上唯一 一所學校的大家長。

當小白船駛近東莒島,從海上就能看見港口邊的「軍令如山」、「軍紀如鐵」 八個大紅字。登島後,廢棄的碉堡、坦克車、大炮、軍營、防空洞、反 共標語等,舉目可見。閩東傳統花崗岩建 築,在夕陽下美得驚人,但卻也多半 廢棄了。

「外島的孩子不能輸人家!」 冠軍歌手義無反顧回到窮鄉教書

馬祖列島中,東莒島居民最少,僅約一百七十人,加上駐軍,合計不超過三百 五十人。小學有六個年級,東莒國小今年卻只有五個年級,因為去年沒有任何 新生入學。

王建華放棄留在南竿的機會,選擇回到故鄉,二十年如一日,教著越來越少的 學生。但熱切的心卻沒有隨著學生人數而減少。「就算東莒國小只剩下一個孩 子,他也會很認真做那個孩子的校長!」東莒 國小十五年前的畢業生曹彥彰, 卻是這麼斬釘截鐵的形容王建華。

「外島的孩子,不能輸給人家,」這是王建華的口頭禪,也是他的最大動力。 「外島」與「輸」,短短三個字,是他以及所有東莒人的痛。

東莒島的物質條件,比台灣晚了至少二十年。東莒被管制四十年,民國八○年 代初才解除。六○年代,入夜宵禁,出門要申請宵禁通行證,還要背誦口令。 台灣全島在日據時代就有電,東莒卻在民國六十 九年才全島來電。「小時候都 點蠟燭,晚上哪能看書。」他說。好不容易來電了,入夜後卻要掛黑燈罩、緊 閉門窗,不准燈光外洩,怕共軍來襲。

直到七○年代末王建華回東莒教書,東莒人到台灣,還要申請出入境許可證, 申請流程達十天半個月,形同出國。去台灣,搭的是軍用補給艦「開口笑」, 「晃啊,就像臉盆在海上漂。」王建華形容。

這是個惡土之島,島上沒有大樹、溪流,物資局限,貧困居民養不起孩子,迫 不得已下,六○年代前,許多女娃才出世,就連同臍帶胎盤一起被泡水溺斃。 王建華上頭一位姊姊,只大他三歲,一出世, 就這樣離開了人間。

「幸好我是男生,僥倖的留下來了。」訪談過程中,王建華說了好幾次「僥 倖」。他珍惜這份生命,一天當兩天用。

在讀國小時,前東莒國小導師林金炎是他第一個貴人。林為孩子課後免費補 習,國語、數學、才藝、球類,通通補。「他完全犧牲,把他所有會的東西都 教給我們。」國小二年級,王建華立定志願當老 師,從此沒變過,因為「我想 當(林金炎)那種老師。」林老師教給他的才藝,在他後來出外求學全用上, 「我會打籃球、桌球,其他同學不一定會。」他讀台北師專時,拿下校 內獨 唱、重唱、創作歌謠三冠王,台北市北區大專民歌比賽獨唱第二名。他還在西 餐廳駐唱,其後更與藝人葉璦菱合出唱片「葉璦菱vs.十個男人」,唱片裡的 他,滿頭鬈髮,外型時髦,與今日判若兩人。

七○年代中,台灣解除戒嚴、報禁、黨禁,是個百花齊放的年代。但當王建華 回到東莒,記憶裡一、兩百人的學校,只剩四十二個學生。生活困難的島民, 大量赴台灣當低階勞工,也帶走了東莒孩子。 「我踏進學校,眼淚差點掉出 來。」他說。

學生的時間都被他排滿,清晨六點半練跑,週日也要到圖書館

夏天,他帶孩子到海邊游泳,教水母漂、蛙式,挖花蛤;冬天,他自製舞龍舞 獅,帶孩子沿街敲鑼打鼓。課後與放假,他忙著強化正規課程,還忙著教學生 寫書法、打桌球、籃球、吹直笛、手風琴等。島 上沒有鋼琴,為了讓孩子操作 樂器、熟悉音符,他特地跑到台灣學陶笛,回去教孩子們。

二十年後,當我們抵達東莒島,訝異的發現島上孩子清晨六點半就到校練跑, 七點四十分開始上英文,吃完晚餐後回學校夜間課輔,就連週日晚間也要到圖 書館閱讀。每名孩子每週要交一篇讀書心得、一 篇日記、一篇讀報心得;每週 孩子要背三句英文,成績公布在走廊上。耶誕、跨年、元宵,他逮到機會就舉 辦活動,要每個孩子「單獨」上台表演給全島居民看,訓練膽量……。

東莒的孩子很少,每個孩子卻都因為王建華而很忙。

「他把我們當成他的小孩,我們的時間被他排得滿滿的。」學生曹鈺白透露: 「他很會碎碎念,但不是罵,也從不打人,就是會碎碎念。」

「他中午不休息,要我們即席演講、即席作文,他要每一個孩子都要上台講 話,訓練我們的表達能力。」「他訓練時很嚴格,打桌球前先跳繩三百下,對 牆打好幾百下。」「平常練跑步,他帶我們一路 往燈塔上衝(東犬燈塔,二級 古蹟),把我們的體力都練出來了。」「我們在家做功課,遇到不會的,抓起 課本,一衝就衝到學校問他,因為他就住學校。」這幾位學生都已經從 東莒畢 業,有些甚至回到東莒教書,但講起王建華,還是像小朋友一樣,你一言我一  語搶著形容。

「我把三年級當六年級教,」王建華坦言:「有點像補習式教育。」

孩子十三歲後都得離家,他每天晚上努力把會的,免費教他們

為什麼要讓孩子這麼忙,對他們這麼嚴格?「因為他們真正在東莒的時間只有 十二年。十三歲,全部都得離家,沒有人例外。」王建華說。

島上沒有國中,孩子須赴鄰島西莒念敬恆國中。西莒沒有高中,孩子須赴南竿 念馬祖高中,再到台灣讀大學。長大之路,意味離家、離家、再離家。 王建華急切的與時間賽跑,想在孩子十三 歲離家以前,把全方位能力通通教給 孩子們。

「我很擔心外島的孩子輸給別人,第一、我們人不夠多、刺激不夠;第二、台 灣有很多才藝班、補習班,孩子多很多學習機會,我們都沒有;第三、我們沒 有博物館、美術館、各種表演,看得不夠多。」 於是,他把自己變成才藝班、 補習班。

他週一晚間教陶笛,週二或週三教英文,週四教羽球,週五與週六桌球,都是 自己教。《商業周刊》百大特色小學工作人員走訪全台,沒看過其他校長夜間 課輔上得比他多、比他勤,我們形容他為「全國 兼課最多的校長」。而這些他 自創的課後補習班,王建華一塊錢都沒得拿。

他很嚴格,連教體育都嚴格。練習時,他偶爾還會把孩子罵哭。「第一,我希 望你們有抗壓性,第二,我要求你們認真。」「我知道自己很會念,但是校長 多念一點,你們的未來不可限量!」他一邊承 認,一邊卻還是忍不住碎碎念。

十三歲離家前,需要什麼能力?「品格、生活自理、讀書的基本能力、耐挫 力、勇於表達的能力。」他說。晚間課輔除了讓孩子培養多元才藝與表達,也 讓孩子學會「時間管理」,運動鍛鍊他們的耐挫 力與體力,這是他們離家後, 王建華希望他們都能具備的。

「你們要記得,校長、老師做的事,是累積你們的能量,如果你不適應(晚上 課輔),以後你怎麼辦(指離家住校後的晚自習)?」他對高年級叨念著。

王建華雖然身居孤島,卻從來不會妄自菲薄,為了讓孩子、老師、島民充實新 知,他會用很有限的資源,請著名藝文工作者、教育工作者來島上上課。他打 電話到台北去邀人,開頭總用一句話來自我介紹 :「我們是一個很小的島、一 間很小的學校。」多數邀約都石沉大海,他還是繼續邀,也沒打算放棄。但也 有人被他這番自我介紹吸引,例如曾經幫《商業周刊》拍攝過紀實片 「水蜜桃 阿嬤」的導演楊力洲、荒野保護協會榮譽理事長李偉文,就是這樣與王建華認 識。

王建華這麼拚命的結果,在連江縣八所小學中,東莒是國語文競賽、英語律動 比賽、歌唱比賽、樂樂棒球比賽、桌球比賽的冠軍王。也因為成績好,東莒國 小被連江縣教育局指定為「世界公民養成學 校」,今年七月,他將帶全縣各校 的學生代表赴新加坡遊學。

去年九月二十七日,颱風來襲前,南竿與東莒間的船班停航,但連江縣八所國 小的國語文競賽卻在南竿照常舉行。練習這麼久,就為了這一天,卻必須眼巴 巴放棄部分項目,許多孩子嘟著嘴,很不開心。

幸好第四天,船隻復航。王建華帶著十五名孩子赴南竿參加全縣運動會。他是 運動場中唯一的校長兼教練。

因為人數太少,東莒孩子身兼多重選手,打完桌球打籃球,不得休息,密集比 賽對孩子的身心能耐是極大考驗。運動場邊,他們沒有制服統一、聲勢凌人的 啦啦隊,當大學校的啦啦隊伍震天價響的喊,沒 有人幫他們加油,要很強的抗 壓性,才能夠穩住。

他像學生的父親,卻是老婆口中「零分的丈夫」

第一場桌球個人賽,被視為最具冠軍相的東莒國小林岳陞出場。他有點慌,王 建華喊暫停,「沒關係,穩住」,他像父親般,到場上拍拍岳陞的肩膀、拍拍 屁股。終場他以一分之差落敗。走到王建華面 前,眼淚就奪眶而出。「沒關 係,沒關係,明天還有機會雙打贏球。」王建華雙手抱住他,一邊安慰,一邊 順手拎起外套,幫他穿上,怕他感冒了。我們在一旁觀察,看到的不是 一個校 長,而是一個爸爸。

去年教師節,他收到孩子們畫的一張海報,王建華人像邊,寫著「國語、數 學、英文、自然、社會,樣樣行,冠軍永遠是東莒!」十歲的媛媛形容:「我 們校長永遠不會累!」

但他會累的。課輔回家後,他經常看電視看到睡著。他的十歲女兒說:「我跟 他不熟,他很少在家。」他的太太形容:「他是零分的丈夫,我一天跟他講不 到十句話。」畢業學生陳鋒嶽則說:「他不像校 長,倒像是主任兼老師兼工 友,所以外表有點『過勞』。」才四十出頭,卻有五十歲的滄桑面貌。

學校廢了,島就廢了……像復育野百合,他對教育永不放棄

日本知名漫畫《光之島》(尖端出版)描述沖繩列島中的唄美島,因為人口外 流嚴重,僅剩六十餘人,使得島上唯一的小學面臨拆牌廢校;沒有學校,孩子 沒地方讀書,年輕人就不會回來,島也廢了。島 上的居民決定扭轉此劣勢,拜 託親友將一個孩子「光」轉學回來,其後越來越多孩子來到這風光明媚的小 島,全體村民的熱情和執著,讓小島從瀕臨滅絕的邊緣又活了過來。

《光之島》的故事也撼動著王建華的心。

東莒島會不會變無人島?「可能會,若干年後。」王建華黯然。

「我內心很困擾,這裡有這麼好的設備(學校),夥伴打拚(指學校老師與社 協幹部),這麼美的風景,卻沒有孩子,好可惜……。」「從以前我就常想, 這個島這麼小,為什麼我會生活在這裡?」他喃 喃的,彷彿自問自答。

隨後,他又精神抖擻的說:「二十年教書生涯,只要能影響一個孩子,就不枉 在這職業二十年!」

「在這裡是委屈他的才華,」學生家長、《馬祖日報》記者林冰芳說。「如果 不是對這裡的人有熱愛,他幹嘛做那麼多?如果有人敢在我面前批評他,我一 定跟他翻臉,跟他辯論到底!」王建華的學生、 現在回東莒當兵的陳鋒嶽生氣 的握緊拳頭。

明知難為,仍要堅持去做,王建華在東莒島復育野百合的故事,就像他教育孩 子一樣不肯放棄。

東莒有一種白花百合,學名Lilium brownii,是馬祖地區特有種百合。只不 過,王建華兒時記憶中滿山滿谷的馬祖野百合早已不復見,被遍地的芒草逼到 只剩下少數地區還殘存著。

三年多前,他發起了野百合復育計畫。

他在學校開闢復育場,教孩子如何挑選種籽、種植、灌溉,在教室外側,每名 孩子都有自己的一畝百合花田。他在戀戀莒光網站上,呼籲島民「做一件讓世 界變得更美麗的事」,發動村民在面對西莒島的 海岸線上,開闢「百合公 園」,清除五節芒,埋入野百合種籽。

為了百合,他總是忙碌不停。我曾看見他在星期假日,先在校長室外的空地蹲 著,雙手翻撿百合花梗與碩果,挑選適合果莢,將種籽一排排摘下,放在網狀 袋中晾乾。我也看過他一個人騎著單車,沿著海 岸線挖洞、埋下種籽。

全島種百合最多的人就是他,他自嘲是「種百合的男人」。「可能很多人笑我 神經病,沒事種什麼百合?」「種百合也是我紓解壓力的一種方式。」

「我的夢想是,東莒處處都有百合,不同時期開不同的百合,外地來的人,從 船上、從飛機上,遠遠的就能看見,開滿整個海岸的百合。」

馬祖野百合從種植到開花歷時兩至三年,如果不意外,今年五月,這些美麗的 白色喇叭手,將在東莒的海岸線上,美麗綻放!

在惡土之島,讓百合盛開!二十年來,東莒的每一個孩子,也都像王建華百合 花田裡的種籽,努力的播種、澆灌,只為了讓每一個孩子在十三歲以後,即便 自己獨自在外,也可以自信快樂,不輸別人。而 這裡的居民,早已習慣王建華 發自丹田的嗓音,「孩子們!」在小島上迴盪;尤其對孩子而言,那代表一種 安心,一種希望。

*採訪後記》踏遍國境邊緣、訪問超過千人

為製作「百大特色小學」,《商業周刊》編輯團隊走訪台灣二十三個縣市與離 島,訪問人數超過一千人。

往深山,我們抵達阿里山的隙頂國小、太魯閣的西寶國小、玉山腳下的東埔國 小;往離島,抵達國境之北的馬祖東莒國小、國境之東的蘭嶼朗島國小。其 間,我曾經採訪後,因為颱風被困在東莒五天無 法離島,真是「插翅難飛」。 攝影張家毓有一次是在東北季風狂吹下,搭船從東莒回南竿,船晃得幾乎要翻 過來,家毓痛苦呻吟,航程中連吐三次,東莒系列照片,可說是他「嘔心瀝血」之作。記者王茜穎曾與台南西門國小孩子駕帆船入海,人在海上, 繩線居然糾纏解不開,差點嚇破膽。攝影賴建宏背著沉重照相設備,記錄西寶 孩子攀登「天空之城」大禮部落,下山後雙腳麻痺,彷彿不是自己的。

這些採訪的素材與照片因為版面有限,多數都沒用上。

但也因為我們親身造訪,更能體會在教育前線,校長與老師們耗費心神、堅持 初衷的難得。他們不像大企業家、政治人物般,被鎂光燈、掌聲簇擁著,卻在 深山、孤島、在都市的小角落,全力照顧我們的 孩子,未來世界的主人翁。

教育家福祿貝爾(Friedrich Froebel)曾說:「教育之道無他,愛與榜樣而已。」走過現場,《商業周刊》編輯團隊,要向這群孩子們的人師,致上最深 敬意。

小檔案 _王建華校長
出生:民國56年
學歷:台北師專(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前身)
經歷:歌手、東莒國小老師及主任、仁愛國小校長
學校速覽:位於連江縣東莒鄉,學生26人,限定學區
學校特色:東莒島唯一學校,包辦全天候課業、語言、體能、才藝輔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