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友好:

我日前轉寄了一篇「先根深而葉茂」的短文,獲得不少朋友的回應。

現今的父母實在過於溺愛和逼迫我們的下一代了,父母過於溺愛,孩子們飯來張口錢來伸手,完全不知道珍惜和感恩。另一方面,父母們望子女成龍過於心切,令孩子們生活於壓力和不斷的挫折和沮喪之中。附上的一篇文章很值得我們深思。

我和太太是自命開放的爸爸、媽媽,在兒子還在幼年時,都一直「empower」兒子們參與家庭和他們自己的決定,我們的家庭會議是一人一票,父母的提議並不保證在會議上通過──雖然我們有很大的影響和設定規則的權力。小至家庭旅行的目的地,大至他們赴英升學,都是在家庭會議中通過決定。我們一直不容許菲傭替兒子們背書包,不容許兒子們以小主人自居責罵菲傭。

我記得有一次和中大校友事務處的同事談中大學生報事件,校友事務處的同事問我:如果你的兒子連同外人來批評你,你都不可以接受罷?我告訴他一個小故事:我的兒子們是基督徒而我和妻子是佛教徒,兒子們很希望我們能改信主,動員教友們勸我們信主。當時,一個禮拜收到教友們五、六個電話,我心存感恩,不會覺得兒子們是連同外人來和我們作對。我強調地告訴校友事務處的同事:因為,兒子們是為了我們好才這樣做!

我們也很緊張兒子的任何事情:我會專程飛到英國和大兒子商量大學選科的事,為了協助他作出決定,我要求和學校幾位關鍵的老師面談,然後我把我所知的資料和父母的看法告訴兒子,並強調這只是意見,一切由他自己決定。結果,大兒子當時並沒有接受我們的看法,我們只是為他擔心,卻從未為此而動氣,更從沒有強迫大兒子接受我們的意見。

我不敢說我們是模範父母,但今天我們兩個兒子的發展都值得我們自豪。以上只是一點個人的分享。祝

好!

 

六十二萬尼特族 寄生父母

 

本篇文章摘自:商業周刊第 1032 期
作者:吳錦勳、李郁怡、呂燕智

 

尼特族與寄生蟲的差異在哪裡?這恐怕是很多父母痛心的自問。一個關鍵時刻、兩個關鍵思維,釐清帶種與放縱的界限。

在日本社會裡,這幾年出現一種「尼特族」(NEET),指的是: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意即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的十五到三十四歲年輕人。他們很多是長期在父母羽翼下成長,一旦到該進入社會的時候,卻喪失做決定的能力與勇氣。他們通常缺乏自信、人際關係孤立,不肯面對由校園轉換到社會的挑戰。或是曾在職場受到挫折,而不願再嘗試。依據日本勞動機構的調查,目前日本尼特族已超過六十二萬人。

父母過度保護,是養出尼特族小孩的主因。經濟成長搭配上少子化趨勢,父母大都有足夠的經濟能力,也願意一直金援小孩。尼特族一旦遭到挫折退縮到家裡,父母也不向小孩施壓,漸漸讓他們成了足不出戶的隱蔽青年。而尼特族中也不乏曾是「乖乖牌」的小孩,從小接受父母的安排,為符合家庭的期望不斷讀書、補習,長大了才決定以消極的態度表達抗議。

尼特族繭居家中的時間一旦越拖越久,就業競爭力就越薄弱,惡性循環造成個人、家庭,甚至是社會沉重的負擔。造成「尼特族」的重要推力,正是不放手的父母。父母不放手,小孩不放膽,他們錯過人生關鍵的試誤(trial and error),結果就是即使七老八十了,心裡仍在青少年階段徘徊。

中正大學心理系教授黃世琤,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她很清楚父母「放手」內心要修練的五大關卡:

一、缺乏信心:父母覺得只要一放手,孩子就跌倒、失敗,所以不願放手。有時父母越缺乏信心,子女就越會跌倒。
二、失落感:孩子失去掌控、連絡,父母覺得被孤立,被忽略,像風箏斷線,面對空巢的失落。
三、羞辱感:子女的行動讓父母蒙羞,父母把子女的失敗,視為是自己的失敗,在親友面前抬不起頭來。
四、憤怒:雖不反對子女的決定,但過程中沒有和父母商量、討論,父母最後才知道,感到憤怒。好比,都快要結婚了,父母最後才看對象。
五、擔憂受傷害:子女遭受重大損失傷害,父母失去孩子,面對折翼傷痛。

不同的父母,面對大小不一的關卡。最高行政法院書記官伍榮陞,五年前妻子罹癌病逝後,就父兼母職的照顧四名子女,經常忙得心力交瘁,「她走的那一年,每天早上我送完孩子,一間間關完燈,我就出不了家門,呆坐沙發哭一場。」栽培子女讀書成材,是妻子的心願,更是承諾。

排行第三的長子伍家鼎,在爸爸做菜時,經常進廚房幫忙,沒想到幫出興趣。當今年三月,他提出要念職校、想學做菜時,伍爸爸一口回絕「不可以!」「我們家不是當律師,就是醫生。」父子陷入冷戰,後來,他無意間看到兒子作文寫到「夜晚萬盞閃亮的霓虹燈,卻沒有一盞是屬於我的。」才體悟到兒子想走另一條路,都得不到支持的苦。

現在,伍家鼎是私立開平餐飲學校高一新生。他覺得自己做菜很有天分:「做菜給我的成就感,跟考試的成就感不同,一個是願意做的成就感,一個是不願做的成就感。」雖然將來他仍不確定是五星級餐廳大廚,還是擺麵攤的老闆,但是他的父親放手,讓他試路。

關鍵時刻:青少年期的試誤 回頭時間成本低,叛逆能量可善用

政大心理系教授陳皎眉表示,如果說試誤是人生必經的階段,那麼青少年期,就是試誤最關鍵的時刻,「因為即使發現路不對了,回頭的時間成本最低。」而且青少年叛逆期有很強的能量,聰明的父母善用這股力量,可將它導向正面用在自我探索上。「沒有任何心理學工具,比得上父母對孩子的觀察與瞭解。」父母是最親近孩子的人,如果父母看不出孩子的天分,其他人很難做得更好。

父母是協助子女開發潛能最關鍵的人物,美國社會心理學家羅夫(Joseph Luft)與英格漢(Harry Ingham)發展出的「喬哈利之窗」(Johari Window)可以解釋其中關鍵: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潛力,或者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天分,只有親子之間能夠坦誠,孩子才會將隱藏的那個自己打開來,告知父母自己要什麼,而自己又有哪些天賦是父母沒有注意到的;另外,父母也應該給予子女誠實的回饋,協助孩子找到連他們都不知道的潛能(見圖)。

台大心理系畢業,又有商學學位的李明融是一個帶種的爸爸,因為他支持讀了兩年大學的女兒李盈瑩,放棄文憑的執著,轉讀餐飲職校。他不在意親友對他不支持孩子讀書的批評,因為人生路漫漫,他看到一個更真實的世界:身邊成功人士雖多,但快樂的人很少。文憑,無法讓女兒更快樂,這就是事實。

問題是,「帶種父母」與「放縱父母」之間的界線,在哪裡?如何確認孩子是在逃避學業,還是探險人生?

這確實是很大的挑戰。有三個選項:一,如果你是總統的父母;二,如果你是王建民的父母;三,如果你是日本「尼特族」的父母。哪一個角色,最需要帶種?

答案是第二選項:王建民的父母。當一個總統或者尼特族的父母,需要承受的風險並不大。當一個孩子沒有變成世界級棒球明星之前,誰都不知道他的嘗試成本有多大,尤其當他在青少年時期,有能力考上台大電機系時。所謂的風險,包括,他可能變成簽賭案的球員鋃鐺入獄,也可能是被球隊淘汰後的計程車司機。一如李明融的角色,在某些人的眼中是「帶種」,但某些人的眼中叫做「放縱」。

關鍵思維一:把孩子當大人看待 孩子做出選擇,父母就必須退後

帶種與放縱之間,是有不同。 哈佛大學心理學博士愛卜斯坦(Robert Epstein),在二○○七年四月出版的新書《在每位青少年中再發現成人》(The case against adolescence: Rediscovering the adult in every teen)建議父母:「想要培育出負責又快樂的青少年,就必須將他們當成人看待。」他強調,每位青少年都有成人的特質,父母必須主動給予青少年成人般的權利與義務,才能夠誘發青少年的成熟度。

至於如果父母想要判斷,青少年只是好玩隨便想想,還是認真想要嘗試某一個生涯方向,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問」,再觀察孩子的反應。

陳皎眉舉例,當孩子因為喜歡扭蛋,說要去開店,父母可以問問:「你知道開店是什麼樣子嗎?」如果孩子說不出所以然,或者聽到開店要處理那麼多事,就打了退堂鼓,父母大概就知道,孩子並不當真。像伍榮陞數度觀察伍家鼎,發現他積極蒐尋餐飲方面的資料,「布局很久」,於是知道兒子是當真的。

如果孩子清楚選擇,而且堅持要做,即使有風險,父母也必須退後,讓他們承擔後果,陳皎眉表示:「對父母來說,最難的事其實是體悟,『雖然你能給的很多,但也就只能給到這麼多』(You can do so much, but only so much.)。」

關鍵思維二:挫折不能無止境 以階段性目標,培養自主與信心

除了要求孩子,在試誤的過程中,必須為自己負責之外,黃世琤還指出一項父母千萬不要犯的錯誤,那就是讓孩子停留在「重複挫折」的階段。

她在長達七年的心理輔導臨床經驗中發現一個現象,任何人如果試來試去都沒有成功找到認同的目標,他的自主性會越來越弱,就越來越不能做決定,就越難發展認同。一旦自我懷疑的想法在年輕人的心中浮現,這時想要嘗試追求自我的動力反而會降低,孩子也就失去「帶種」的動力。

她提醒家長,由於時間與資源有限,試誤不可能沒有止境,但也不可能一蹴可幾。放手是可以一步步來的,就像《聖經》中描述的,老鷹教導小鷹飛翔,先是拆掉鳥巢最細緻的底層,露出枝枒與荊棘,再來才是驅趕小鷹離巢飛翔。黃世琤表示,「能夠找到一個合理、合適的階段性自我目標或承諾,都遠比一直在搜尋,長時間找來找去找不到的情況要好。」

比較可行的策略,是與孩子共同討論出階段性目標。等到出現一些成績之後,孩子的自主性隨之增強,信心有了,再尋找下一個目標。像爬階梯的方式,一階階往上爬。

前國防部長陳履安從小教導子女要「輸得起」,他指出,現在父母的心魔卻是「輸不起」。他的五名子女個個出身哈佛、麻省名校,又是MBA博士,結果後來出家、經商、拍廣告片、寫武俠小說……,樣子全不一樣,他完全讓子女適性發展。

他比喻說,清朝當時,父母為女兒裹小腳,從不管她怎麼痛、怎麼叫,因為心中相信,這樣女兒才可以嫁到好人家。「現在做父母的,表面上不為女兒裹小腳,但心裡面卻拚命為子女裹小腳。」父母若想方設法的要子女按照自己期望走,就是在心裡跟小孩子比武,兩個人在鬥,最後一定會有人受傷。

不為子女裹小腳,也是伍榮陞掙扎過後的體會,他說,子女不是父母的「家產」,父母只是忠心良善的好「管家」,「我們只能灌溉、施肥、除草,至於這棵樹要結什麼果子,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責任。」他牽著兒子的手笑笑說。

六十二萬人口的尼特族在日本形成社會問題前,沒有任何一對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變成尼特族。但是,這類父母卻不自主的掉入「操心太多、安排太多」,一輩子的在循環。在台灣,雖然沒有尼特族的正式統計,不過,趨勢的隱然形成已無庸置疑。

尼特族與寄生蟲的差異在哪裡?這恐怕是很多父母,最痛心的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