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January文章列表


筆名:滿道

1030
我和妻子離開家門,?巴上,明顯地穿黑衣的人多了。
有一位伯伯,身穿黑衣黑褲,上車時向我們笑了笑,原來語言都是多餘的,身上的黑衣就是最強烈的語言。

1045
火車上,有著明顯地比例較多穿著黑衣的人。
我和妻子說:
「今天會有多少人?」
她笑了笑。
誰可以猜得透?我想起了聞一多的詩: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突然著了魔,
突然,
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1110
102巴士站排了長長的人龍,黑壓壓的泰半都是穿黑衣的人。
我想起了1989年八號風球那天,地鐵上全都是向著維園的人。今天,烈日當空,當天,風雨交叉,同樣的卻是,同一車上都是同路的人。
同路的人,多貼心的一句話,大家都朝著一個方向,香港、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

1205
我們坐在天后的一家素食館內,店內已坐了一些同路人。我們坐下不久,素食館客似雲來,大部份一望而知都是,都是同路的人。
S君來電,他已到了維園!他是某大公共機構的高級工程人員,收到我的電郵,就答應了當糾察。
在過去幾週來,我收過數百個電郵和今天有關,百份之九十九是支持和呼籲的。民陣系統發出不是最大多數,最大多數竟是一些你想也想不到的人。

1245
我們匆匆來到了維園,數百位糾察已到了場。遠遠有幾位穿著橙色制服的慶回歸嘉年華的工作人,在黑壓壓的人群之中,顯得可憐而孤單。

1315
我們的小隊還沒有齊,總糾察長C君叫我當應變隊。他說:負責18區的人還沒到,如果有需要,我便負責18區。

1330
在C君帶領下,我們來到1區。1區是遊行隊伍離開維園的喉嚨,黑壓壓的都是人。人群由四方八面湧至,抹汗時一抬頭,遠遠的維園道行人天橋擠滿了人,一條黑色的人龍,你可看過這樣美麗的行人天橋?
在南亭舉行的宗教界祈禱會已在呼籲:人滿了,對不起,再來的教友都不可以再讓進來了。
18區的負責人一額大汗地趕到,我可以不必負責18區了。
我參予了不少遊行的糾察工作,把工作分成二十多區,這次倒是破了紀錄。
1號閘封了,我們的手足分散到各個人群的來源去指揮和疏導人群。
C君選了一個街道牌制高點,把大聲公掛上,開始了呼籲。
毓民來到了,他說要當糾察,扣上了糾察章,爬上了C君的身旁,開咪,投入工作,人群報以熱烈的掌聲。
毓民這一站,站了五個小時。在鄭經翰事件上,我不同意他嘩眾取寵蠻不講理的處理手法,但今天他在1區起著關鍵的作用,功不可歿。
謝謝你,扣上光榮的糾察章,和我們并肩作戰!

1400
8號閘傳來消息,維園滿了,C君叫我們應變隊前赴支援。我們到了那裡,在8號閘糾察們和警方的合作下,8號閘封了。但反正維園裡都滿了人,封不封,都不打緊了。
那裡可以做的不多了,我叫隊中的手足們在8號閘不要走散,我跑回1區看看C君有甚麼安排。

1415
1區四面都是黑壓壓的人群,維園內固然滿滿的都是人,在柏寧酒店一段告士打道、在記利佐治街,都是黑壓壓的人群。
我看形勢不可能回頭去呼叫隊友們了,但電話完全不可能接通,只可以在他們幾個人的留言信箱中分別留言:
「快點過來,這邊要人!」
我明知這只是浪費精力。

1445
總糾察長用大聲公叫:人太多了,遊行將會提早開步!南亭宗教界在一幅綠色的大橫額帶領下開始起步,在1號閘站定了。
C君告訴警察們,還有另外一封大橫額要到來,要在宗教界的隊伍闢出足夠的位置。
警察們手拖手築起了人牆,人不夠,我上前拖起了一位藍帽子的手,他微笑致意,糾察和警察手拖著手,在悶得令人暈眩的人氣中,堅定起站成一列。
C君和警察達成行動計劃,要將由北面壓來的人群向後壓退三米!三米?那三米恐怕站著有近千人,這一千人後面都是黑壓壓密麻麻的人!
我問在場糾察,你們是甚麼崗位的?他們說,他們是負責宗教界開路的,不可能抽調人手。
沒法子,我們聲嘶力竭地呼籲巿民們合作,是一個奇跡,沒有抗議、沒有抱怨,巿民合作地緩慢地向後退了整整三米!

1500
主辦單位的代表從人群中擠出來,三平方米的大布本來不小,四十多位拖布的工作人員平時已很有氣勢,但在萬千人群之中,變成了渺小的一個方塊。
示威隊伍浩浩蕩蕩地邁向記利佐治街,四面人群歡呼聲和掌聲四起。
由於主要通道給慶回歸的活動封了,我們的通道只剩下狹小的通道,但人群們仍然有秩序地前進著。

1515
記利佐治街的人群塞死了,人龍停了下來。
警方和糾察在1號閘外天橋底面向記利佐治街一帶攔起了一個緩衝區。
天橋上經過的車上,不少乘客都向維園的人致意,毓民仍在拿著咪在叫,天氣仍是那麼悶熱,電話仍然全面攤瘓 ……

1530
人龍仍然滯著不動,四面都是人,給警察和糾察們很大的實質上和心理上的壓力。
C君和警察一位總督察商量之後,決定親自到百德新街瞭解情況。
我問他:要不要跟他去?
他說:你留守罷!

1600
形勢沒有很大的變化,記利佐治街上塞滿了走不動的人龍。
我們小隊的P君來到1區,我問他,其他的人呢?他聳了聳肩,不知道。大概都困在8號閘繼續工作罷?

1615
一位女警找我幫手,在近柏寧酒店門口處有人搞事。
我去到現場,有三四位說話微帶鄉音的四、五十歲的先生在激動地抗議著,一位較年輕的不斷地在煽動著要衝糾察線。
我由頭到尾都是微笑著對著那幾位先生,不斷地道歉,對不起,前面人實在太多,人龍走不動。
他們開始用粗言穢語罵我們,有一些糾察想勸,都不得要領。
那位年青的先生又在大叫:「我們衝出去!」
但沒有人響應,由頭到尾都是三、四個人在吵。
我大聲地說:各位巿民,對不起,各位辛苦了。
回應的竟是轟天的一句話:「唔辛苦!」
有這樣高素質的群眾支援,我的心落實了。毛澤東說得好,「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歷史的動力!」
我回頭一看,警察們在我們處理的當兒,整齊地退到二十米開外。我困惑地看了那位叫我支援的女警一眼,她歉意地笑了笑。
我笑著再看看起哄的那三、四位先生,心中想:謝謝你們,你們讓巿民在危機中表現出令人動容的高質素。
心中一陣激動,幸而沒掉下淚來。

1630
那位女警走到我的身邊說,道了謝。她又說:警察和巿民爭執,給記者拍照,形像不好,是不是?
我笑了笑,說:「明白!」
收到大兒子的短訊,他已到達中環。小兒子在哪?天曉得!

1700
隨隊的糾察隨著隊伍前進,1區除了我和P君之外,幫手的糾察基本上都不斷是新的面孔。
我記掛著今天早上鬧喉嚨痛的妻子,她在8號閘情況如何?電話仍然不能接通,她能不能支持這樣嚴峻的工作環境?
我和她相距不過數百米,但卻被過千的人群格開。
毓民在咪中叫:大會傳來消息,估計參加示威的人數已超過二十五萬。
「鋒刀卷起農奴戟,百萬雄師過大江!」
謝謝董建華和葉太的幫助,謝謝特區政府的豐功偉績,六年了,我們累了,今天,我們上街了!

1730
在1號閘內,糾察們用人鍊攔住人群。一位警署警長告訴一位女糾察,人群站在梯級上危險,要後退三級。
那位女糾察轉身就想採取行動,我連忙叫住她:等一等!
我問警察:這是不是已經確定的行動方案?
那位警署警長呆了呆,說:
「我去請示一下!」
他轉身向一號閘外跑了出去,另一位警察笑了笑說,今天「話事」的人太多了。
人數的消息很不準確,綜合不同的傳聞,三十萬以上是最保守的估計。
毓民說得好:「幾多十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已經創造了歷史,我們已經勝利了!」

1800
一位嬌小的宗教界女糾察滿面通紅來到我的手邊,她問:「你是大會的負責人?」
我沒有回答,由於我長時間留守1區,警察早封了我是大會負責人,我目前卻是一個只有一個隊友的應變小隊的隊長。
我只是說:「怎樣?」
她說:「我們那邊的人由一點半開始等到現在,很多人都在鼓譟了。」
我歉意地剛想解釋,她卻比我還歉意地說:
「我明白,但我是糾察,總得做點甚麼向他們交待。可以用大聲公,解釋一下嗎?」
我點了點頭,擠到毓民的身旁,告訴他說:「宗教界的那一班人由點半站到現在,可否安撫一下?」
毓民點了點頭,二話不說,轉過身就叫起來:
「在我身後的宗教界的朋友,他們由點半起站到現在,大家辛苦了!上主與你們同在!」
宗教界的隊伍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轉身再進入人群之中,執行其他的工作。
我再也沒有再看到那個女孩子,但她教曉了我寶貴的一課,可愛的巿民們要求的只是我們用大聲公說幾句鼓勵的說話,就毫無怨言地在悶熱的天氣中站上幾個鐘頭。

1830
警察在1區開放了向西一條和向南兩條通道,人群開始迅速地移動起來。
我的隊友隨著人潮開始向1區靠攏,我們的小隊大部份再會合了。我們把有限的人手集中起來,站在三條通道的交叉點,指揮人群。
巿民們不會盲目地聽從警察們的指揮,他們都向我們的手足問,我走這條或者那條路,計不計數!我早累得沒了氣,聽著手足們用嘶啞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回答不同巿民問的同一條問題。
在愚昧的特區政府的計數政策下,巿民心中雪亮,他們只聽掛上臂章的糾察的指揮,深恐被警方誤導。
一位警察向我笑了笑說:「他們只聽你們的!」
我只說:「你們也辛苦了!」
我看了看迅速移動的人群,我向他說:「半小時內該清場了罷?」
警察說:「我們收到無線電消息,維園草地的人才剛開始動。」
我把消息告訴毓民,他拿著咪把消息傳出去,又是一陣掌聲。
我心中一陣激動,眼角終於不覺滴下了一滴淚水。

1845
維園的人開始稍為疏落了,我可以從容地走到大草地的邊沿,見到民主黨的H君和幾位黨員在用大聲公指揮著人龍。
我問她:「有水嗎?」
她說:「沒有。」
但半分鐘之後,一枝蒸餾水卻從身後塞到我的手中,我幾乎一口便把水喝進肚子裡去。
壓力稍減,才開始覺得頭疼欲裂,肚子也在翻騰著,兩隻腳像不屬於自己,大腿內側磨損,痛得寸步難移。

1900
一位穿著綠色糾察臂章的男子滿面憂色地來到我們小隊面前。他說:記利佐治街的人仍在塞著,動不了,週圍半個警察都不見,出了事可不知怎辦。
我看了看,1區的人群基本順利地向三個方向疏散著,這裡要做的不多了。
好,我們就轉移到記利佐治街前方看看。
我帶頭在人群中向前擠,舉高左手,讓人看到我的臂章。巿民們看見我的糾察章,都合作地讓路。
隊友L君在後面叫我走慢點,後面的人跟不上,我說:「你們慢慢跟上來,我到前方看看形勢。」
在記利佐治街和百德新街轉角位,我看到了教協的T君,我問:「為甚麼走不動?」
他無奈地笑著說:「沒甚麼,人太多而已!」
我繼續向前擠,到了百德新街和軒尼詩道交界處,軒尼詩道由東面而來密麻麻的都是人,百德新街的人只能困難地擠進軒尼詩道。
鄭家富站在匯豐銀行門外路旁的欄杆頂上,拿著大聲公在為巿民打著氣,據說他已在那裡站了五個鐘頭了。
以魅力和煽動力而言,他的確不及毓民,但說話的條理和幽默,卻勝於毓民。
隊友們來到了,我告訴他們,沒甚麼好做的了,就幫手呼籲一下人們快點走罷。

1945
終於,龍尾出現了。
黃色背心的工盟手足開始出現,大家親切地打了招呼,大家都一個口勁地說:「沒命了!」
他告訴我說:草地上倒了幾十個人,其中一位要送醫院的還是糾察長!
一直在1區駐守的警察和我們一樣,任務都是閘著龍尾,我們又在軒尼詩道上相逢了。

2020
新晚報和大公報的閘門,讓貼上了過百計老董給一個大蛋糕封咀的海報,還有各種各樣的標語,非常惹笑。

2045
在龍尾,以百計的巿民仍是不斷地加入。警察們想早點讓交通回復正常,有點心急,不理會後面還絡繹於途的加入的巿民,不斷地把龍尾壓向前。
到了芬域街,幾位支聯會的手足和舞著董、葉、梁假人的曾建成看不過眼,站在警察線前不肯動。
總督察向我說:「可不可以幫幫手叫他們向前移動?」
我組織起手足,不斷呼籲還在加入的巿民快點趕上龍尾,警察也把向行人路一側的警察線移開,讓人群可以較順利地通過。
幾分鐘後,人潮較為疏落了點。我們開始繼續向西前進。軒尼詩道東行線的車道開始恢復了交通。
金鐘道上,我們小隊的人手拖著手,排成一橫列,浪漫了好一會。
清風隨來,快樂的風啊你給我們唱個歌罷!
我想起了一個電影鏡頭:紅旗漫天的示威隊伍之中,蘇菲亞羅蘭和她的男朋友緊緊地扭抱著!

2115
龍尾到達中銀大廈,幾輛大會的糾察車停在路中心,一群「People’s Power」的人在打著鼓,唱著音樂劇「Les Miserables」的戰歌,另外一班華洋混雜的年青人,在播著重金屬的音樂,跳著熱舞,不肯散去。
我輕聲地唱著:「All we are asking, give us a chance!」
我們站了十多分鐘,幾個人商量了一下,總糾察長C君一聲令下,「撤!」
我立即走向我們小隊的手足,我說:「政府總部上已沒有人,我們不會上去了,立刻撤退!」
這時,糾察車隊已經皇后大道中北側駛離現場,我催促著大家立即脫下糾察章,向西離開。

後記
第二天晚上,我和妻子到一家相熟的素食店晚飯。
店主是一家修得很精進的佛教徒,她一聽到我嘶啞的聲音,便問候我。我和妻子告訴她們我們參加了遊行。
不久,她們端來了兩杯免費的咸金桔水。她們說:多謝我們為巿民做事!
誰說佛教徒不支持反廿三?佛教主張包容平和,他們只是用他們的方法去回應世事變化而已。

一個自殺的唐吉訶德革命家?

切.格瓦拉(香港譯作捷古華拉)已成為一個「icon」,一個代表著反叛和革命卻沒有靈魂的頭像,任何人都各取所需地取用這個「icon」,為我所用。切的「icon」也同時成為時尚的商品,在歐洲的遊客區,在地攤上你一定找到切.格瓦拉的汗衫、帽子、煙灰缸、胸章 …… 琳瑯滿目,美不勝收!於是,香港的長毛會日夜穿著把這個「icon」掛胸前的汗衫,六十年代法國學生革命會以他為標榜,墨西哥農民起義會高舉他的頭像,南美洲婦女運動,近年新崛起的反全球化運動,和所有的帶有激進色彩的示威,切的頭像都例必到場。尤有甚者,俄國一隻伏特加酒的品牌、搖滾樂隊、足球隊 …… 都用他為招牌。

是2005年下半的一天罷?有一天,胡海輝忽然跟滿道說:喂,想寫一個關於捷古華拉的戲嗎?滿道的反應是:即使寫了,也是票房毒葯!

過了兩個禮拜,碰巧電影「捷古華拉少年日記(Motorcycle diary)」上映,滿道和胡海輝一起去看電影的試映場。看完後,滿道跟他說:不如寫一個獨角戲,借著切的故事,講改革和改良,講香港政治 …… 創作方向大概就這樣定下來了,班底由一條褲製作的創團成員為主體,滿道編劇、胡海輝導演和周偉強演出。滿道一直認為胡海輝是香港具有才華,但劇壇給他的曝光機會不足的導演,這次由他執導,滿道對他充滿期望;周偉強也是香港能演好本劇的少數演員,他的年紀稍大,身材也似乎稍重,但從深度上和人生體驗上,卻是無他之選。這是多年來滿道創作的項目中,一個難得地非常滿意的班底。

2007年10月是切.格瓦拉逝世的四十週年紀念,我們較積極地爭取把本劇搬上舞台的經驗。2006年7月,滿道正在英國,胡海輝打電話來說:華文戲劇節讓我們做切.格瓦拉,明年1月上演,做不做?滿道當時的反應是:做,為甚麼不做!還有,滿道的音樂劇「山中方七日」將在十一月份上演,切.格瓦拉的劇本看來必須在「山中方七日」完成後才開工,夠不夠時間?滿道答: …… 夠罷? ……

由於恰巧身在英國,滿道立即在英國的書局中進行資料搜索。在香港,你找到的和切瓦格拉相關的資料相當有限。但在英國,你可以找到有來自親古巴卡斯特羅政權的,親美國政府的,還有歐美一些觀點較獨立的學者的資料。美國政府的觀點會大講切.格瓦拉跟蘇聯、卡斯特羅的矛盾,和切受到的不平待遇;古巴政府的觀點會把切.格瓦拉包裝成為一個偉大的革命英雄,突出卡斯特羅和切.格瓦拉的兄弟情誼。尚幸還有一些的學者,提供一些較為客觀和相對獨立的史料、分析和評論。

回到香港,囫圇吞棗地看資料,看的資料愈多對切.格瓦拉這個人物就愈有興趣。他偏執自大,對人對己都要求極高。他對世界和身邊事物的認識,是用想當然的理論推導出來,而不是從具有深刻而長久的實踐經驗中總結出來。在短短的生命中,他的偏執令他一往無前地激發出耀目的亮光。還有一點,不同政治立場對他的描述,可以截然不同,彷彿當年存在著幾個不同的切.格瓦拉似的。

切.格瓦拉究竟是怎麼的一個人?

劇本主體上分成三節:第一節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第二節是個人英雄主義者和第三節是走上絕路的自殺者。從不同的史料中,你對切.格瓦拉大概會得到這三個不同的印象。但究竟甚麼才是對他的真正客觀的描述?這裡先賣一個關子,先不談滿道的看法,留點白讓各位看完劇本之後自己評價。

完成初稿後,圍讀時滿道和胡海輝、周偉強說:這是一個明知心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極具挑戰性的劇本。

對編劇而言,面對浩瀚如海,互相矛盾的資訊,要儘量保持著持平,但又要照顧戲劇藝術的規律,並不容易。滿道一開始創作時,明知這不會是一個大眾化的劇本,所以一直不為取悅大多數觀眾而折衷。

對導演而言,本劇原素簡單:沒有很高潮起伏的故事、沒有複雜的場面、劇本的風格也不容許加上美輪美奐的佈景和道具,音響和燈光的設計也必然簡樸 …… 如何利用簡單的元素,把文本擺到舞台上,這對導演也是一個挑戰。

對演員而言,本劇長逾一百分鐘,演員由頭到尾一個人站在台上,口中唸著密集而艱深的台詞,表達著劇本內斂的訊息。記得華文戲劇節期間有一位來自台灣的老師就在座談會上說過,這個戲的編劇及導演沒有人道,就算唱戲都是最多一個唱二十分鐘。

對製作單位而言,本劇的觀眾面狹窄,對於廣泛的話劇觀眾而言,宣傳不容易達到吸引他們購票入場的目的。而本劇的目標應該是對政治和社會較敏感的一群,我們的宣傳品又沒有能力傳到他們的手中。再加上以往香港有一些以「切.格瓦拉」為名的製作,觀眾如果不細心的話,會以為是同一類的作品,宣傳上不易扭轉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所以,在票房上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滿道也和胡海輝、周偉強說:原來的建議書我有提及香港政治,但資料搜集的時候發覺,切.格瓦拉不論你是否同意他的政治觀點,但他畢竟是偉大的人物。如果把他和香港政治類比,並不相稱。滿道開玩笑地說:我們騙了華文戲劇節了!

對觀眾而言,坐在劇場中一百分鐘,只看著一個演員,元素簡單,劇本內容是他們所不熟悉的內容,台詞和訊息密集,台詞使用的大量政治名詞更是莫名其妙,對政治沒有興趣的觀眾根本不可能有興趣看下去。在華文戲劇節演出時,我們不敢隨便叫人來看本劇。

在華文戲劇節的演出,成績美滿,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我們原本預期票房會很差,但結果雖然仍未能說理想,但在華文戲劇節加上其他同期演出的近二十個戲的競爭下,算是有所交待。

滿道原本預期只會有數量不多的觀眾會接受這個戲,結果的確有人覺得不能忍受,香港話劇界中的人平均的反應也只屬平平,華文戲劇節請來的中、台來賓是最慘的一群,他們不懂廣東話,我們又沒有錢搞字幕,他們枯坐一百分鐘,只能猜著劇情的進展。但出乎我預期之外的,是原來也有相當大量的觀眾觀劇之後,提出非常正面的意見。在每場的演後座談,討論都相當有深度。我一直以為會喜歡本劇的人只限於中年人,但演後不少的年青觀眾都留下來座談,反應也非常正面,甚至有一位通知他的父母來觀劇,而他們的父母也作出上佳的反應。

演後,北京中央戲劇學院的一位老師找我談了兩個鐘頭,他說:這個劇本對香港的觀眾太深了,在香港演出本劇是一個浪費。對於滿道來說,滿道只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不能寫一些能掀動大量香港觀眾的心的作品,是自己力有所不逮。

本書收入了本劇的普通話版本,這個版本由滿道將原來香港的「革捷古華拉命」劇本中的廣東白話台詞,用蹩腳的普通話翻成初稿,誠蒙北京中央戲劇學院的趙志勇老師協助修改,謹此特別謝謝趙老師的幫忙。

在卡拉OK的喧鬧聲中

劇本的意念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初,滿道於1980年加入政府工作,在1982年寫了一篇小說「小李」,講一個年青的中級公務員的一天,小說在香港電台城巿故事創作比賽中得了獎,獨角戲「人到無求品自高」就是根據「小李」發展而成。

本劇最先是為1990年10月中英劇團的「中英短劇節」寫的。

記得有一次周偉強打電話問滿道:中英有個短劇節,有沒有興趣?當時,滿道立刻就想起了「小李」這個故事,於是說:我寫一個獨角戲,讓你演,好不好?最後,周偉強決定當導演,演員由黃清俊擔任。首演的效果不錯,只是一些細節問題覺得還可以再改進一點。後來,中英劇團在短劇節的劇目中選了兩個在1991年8月重演,「人到無求品自高」是其中一個,重演整體效果比首演為佳。

原來的小說「小李」是滿道在政府中只工作了兩年,對公務員生涯的半聲呻吟,劇本在廣度和深度上都比小說大幅提高。

劇中的主人翁是以當年滿道一位公務員同事為原型的,此君常掛在口邊的話是「我唔搏架勒!」,意思是他不再會為升級而辛苦工作了;他還有一句口頭禪:「人到無求品自高」。此君是一個不自覺的口是心非的人,口中說「人到無求品自高」,但實際上卻每天營營役役,找升級的捷徑,討上司的歡心,每遇到他覺得對他的小我不公的事,就在口邊詛咒數天到數月之久。本劇以「人到無求品自高」為名,也是源自這位官場同事絮絮叨叨的順口溜。

政府是一個龐大的機構,龐大得每一個個人都變得微不足道。全個政府是典型的官僚架構,一切有規章,有制度,但由於每一個人都太微不足道,在規章制度管不到的微觀運作中,反而充滿由微不足道的一些個人進行人治的色彩。公務員想升級只靠上司寫的考績報告,政府並沒有如一般商業機構一樣,一切以相當單一的一個有效客觀的利潤作為指標,去評量員工的工作實效和業績。所以公務員表現好與壞的準則,基本上由上司的主觀看法主導。

這種人治的色彩導致公務員的中庸之輩,成為升級升得最快的典型,他們合作性高、聽話、唯命是從、懂得「擦鞋」之道,久而久之,整個政府的高層就由一班中庸之材為主體的人佔領。有能力的人不屑為五斗米而折腰,本身也是中庸之材的上司更沒有伯樂之德,反而會因一些鋒芒畢露的人具威脅性而加以打擊和排斥。真正有能力的人在政府的前路,往往一是懷才不遇,黯然離職;或是壯志消沉,金劍沉埋為止。

劇本寫的就是在這種政府內部特有文化下的生態,主人翁是一個口說無求但實質上有求的中級公務員,他的家人移了民,獨自一個人留在香港的所謂「太空人」。他經常自怨自艾,對降臨在他的身上的自以為不平的遭遇,囉囉唆唆。劇中的這一個晚上,就是他遇上了升級的挫折後,一個人屈著滿肚子不滿和悶氣,到卡拉OK消遣。由於鬱結太大,他遇上一個陌生人就把心中的話「鬼拍後尾枕」地和盤托出。

劇本的第三次演出是在十四年後的2004年,當時,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簡稱IATC)香港分會出版了幾本七十、八十和九十年代的香港劇本集。本劇幸獲青睞,收入了「破浪的舞台──香港劇本十年集、八十年代篇」,至於為甚麼IATC會將劇本列入八十年代而不是九十年代的劇本集中,則無法瞭解也大概無須深究。

IATC有一個做法,他們會反覆向各劇作者「建議」把稿酬自願捐助給會方[註],編劇不收稿酬後可以多獲三幾本書。

滿道拿著經這種可悲復可笑的途徑得來的幾本書,約了周偉強和黃清俊一起吃了一頓晚飯,順便把書送給他們作為紀念。晚飯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建議:不如重演罷?就這樣,重演就敲定了。

2004年重演的新版本包括兩個獨角戲,第一部份是重新寫作的2004年部份,第二部份則是經修改的原來1990年的部份。上半部由黃清俊演出,周偉強導演,下半部則對調。

新創作的部份故意保留著舊有的結構,主人翁都是一個剛剛在升級問題上遭到打擊的中級公務員,都是為了散散悶氣,晚上一個人到卡拉OK消遣,借酒銷愁,向遇上的一個陌生人,「鬼拍後尾枕」地把自己的事和盤托出。設計上,兩部份中主人翁唱的歌,都沿用十四年前版本中所使用的歌曲,甚至先後次序也完全一樣。

這樣一個兩部曲式的組合,而且還是先演2004的部分才倒過來演1990的部份,帶著濃濃的政治意味,為全劇賦予了新的內涵和訊息,提醒著觀眾去比較兩個版本──回歸前七年(1990年)和回歸後七年(2004年)的公務員心態和際遇。

回歸前,公務員的話題是升職加薪;回歸後,公務員的話題是減薪削人。回歸前,公務員可以因為身為公務員而有點光榮感,因為當年香港有一支全世界最優秀的公務員隊伍,而香港政府也是世界上最有效率的政府;回歸後,董建華主導帶動輿論圍攻公務員,公務員被形容為一群好吃懶做、效率低下、浪費公帑的無良僱員。劇中人有一句:「你千萬不要在地下鐵大聲說我是公務員!」把公務員的士氣低落用誇張的方式表達出來。

新加的部份講很多政府政策執行上的問題,這也是中高層公務員對董建華和他的管治班底最大的不滿:問責高層不顧後果,不理實際困難,強行推出一些笨拙得稍有普通常識的高中層公務員都知道一定是錯,一定行不通的政策;中低層公務員無可奈何,千辛萬苦,把這些愚笨政策勉強落實,結果措施推行效果不彰,出了事後卻卸責,由無份決策拍板的下屬公務員去承擔後果。

《人到無求品自高》的新編版本是香港回歸前後的一個歷史印記,是建華八年對公務員和香港社會破壞的一個紀錄。

在香港社會噪音喧鬧中,在卡拉OK的噪音中,你可聽到拿著咪高峰的人心中的悲鳴嗎?

 


註:IATC用具有相當壓力的手法要編劇捐出稿酬,去支持IATC的會務開支。本來,香港編劇的稿酬已經是微薄到可恥的地步,出版選集付給稿酬是對創作辛勞的基本尊重。何況有關的稿酬是由香港政府公帑支付的,IATC利用了劇作者難於拒絕的位置,間接取用公帑,以資助自己的行政開支,這種做法欠缺道德。

路上孤單的影子

「的士佬」一劇是為1993年中英劇團的「中英短劇節」寫的。

其實本劇的意念,啟動於早一、兩年的一個劉江華議員(當時他是是香港民主同盟──民主黨的前身──的成員,區域巿政局議員和區議員)的婚宴。當時,同席坐了幾位的士司機,和他們攀談起來,他們滔滔不絕地侃侃而談,散席後回家途中,我和妻子說:我要寫一個關於的士司機的劇本。

創作期間,滿道找了超過半打的的士司機面談,他們有紅艇(巿區的士)的、綠艇(新界的士)的,有中年以上的,也有青壯的。他們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性格豪邁和健談,這是一次很愉快的資料搜集過程。

劇中所採用的橋段,在大陸的妻子、被劫時的互助制度、駕駛中途尿急的困局等等,全部都是源自這一班的士司機。

在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一直想為周偉強寫一個獨角戲,當年寫了「人到無求品自高」,他卻寧願做導演。這次「的士佬」本來是為他度身訂做的,但中英劇團起初安排了陳永泉演出,還有另一位中英劇團的演員當導演,名字忘記了。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安排,陳永泉是適合演本劇的極佳人選。

創作至中途,突然中英劇團發生了演員集體辭職的事件,原定的演員陳永泉和導演都一起離職了。最後,劇團決定讓李鎮洲演出、孫惠芳導演。這種中途換人對創作來說往往是頗為破壞性的,李鎮洲和孫惠芳對早期和陳永泉等談出來的創作方向並不完全接受,最後,劇本創作只能將將就就,編劇、導演和演員之間都不盡滿意。李鎮洲本身固然是一個出色的演員,但劇中的的士司機,導演和他的演譯過於複雜和細緻,欠缺的士司機原型的豪邁。

當時發生了有一些小風波,原來劇本中提議了一些粗話,演員和導演在處理上,卻加了頗大量的粗話。這些密集的粗話令一些曾經在創作期接受過滿道訪問的士司機朋友頗為不滿,認為歪曲了的士司機的形象。另外,劇團又安排了一些學校來觀劇,結果,又收到學校的投訴。

第二年,滿道收到通知,劇本在當年的演藝發展局(即今天的藝術發展局前身)的劇本年獎中得了獎。

寫這個劇的時候,滿道訪問了不少的士司機──進行訪談後創作,令劇本更有生命。原劇中的粗話不多,這也是滿道對的士司機的觀察──他們的職業令他們不可以說粗口。但演出時,導演孫惠芳和演員李鎮洲加了不少的粗話,甚至後來被一家中學投訴。作為編劇,滿道沒有在這一點上堅持,滿道也要負上責任。

本劇是滿道繼「赴考的第一天」和「人到無求品自高」後的又一個獨角戲,劇中用了一些由無線電機傳來的聲音和劇的主人翁對話,反而當主人翁和眾人見面時,就完全聽不到對方的聲音。今天看起來,感覺上不是很工整的獨角戲。

用無線電機通話是香港的士司機的文化,這是違法的,但對司機來說,這是很重要的工具。在閒時可以大家說說笑解解悶,在有需要時可以互通資訊,在緊急時甚至可以求救。在無線電機的世界裡,的士司機很多時都用很多他們自己才明白的俚語通話。本劇也使用了一些這些俚語,這些俚語很有語言的色彩。

本劇寫於1993年,是滿道生命的第二個啟蒙期的最後幾年,這個劇本也反映出當年滿道在馬列毛的思想下,對勞動階層特有的同情。

稚子何辜?

「赴考的第一天」是滿道年青時的小品之作,劇中有兩個角色,並不能算是獨角戲。但是,兩個角色一個是述者,另一個則是赴考的學生,兩者間並沒有對話和互動,從風格上有一定的獨角戲的影子。從本劇中,可以看到滿道早年初探獨角戲這種體裁的痕跡。經過滿道和主編交換了意見後,最後決定還是將本劇放入本卷之中。

本劇寫於1979年,滿道當年是教師,學校安排了要去青衣島的佛教葉紀南中學監考中學會考。

當年,中學會考的中文作文科其中一條題目是:「一般參加公開考試的考生,第一天赴考時,心情往往特別緊張,你是否也一樣呢?試作文一篇,描述你參加這次中學會考第一天赴試時的心情。」

這條題目竟觸動了滿道的心──在考場內,本來應該是芳華正茂的年青學生,一個一個垂頭喪氣,死氣沉沉,如赴刑場地走進考場。有遲到滿面驚惶汗流滿面的,有去錯考場一臉錯愕不懂得反應的,有忘記帶准考證的,有一開考十五分鐘就伏在桌上不動至完試為止,有考試中途不支倒地的,還有欲罷不能到考官叫出「Pens down」時仍趕著在考卷上寫呀寫的,……

滿道和監考同事們都喜歡閒話考生們千奇百怪和歇斯底里的反應,但芸芸考生的表現,看到眼裡,心有所感。第二天早上由西環家中乘巴士前赴青衣島1,忽然靈感來到,一程車的時間,到了葉紀南中學的時候,就已完成了本劇的初稿。

本劇首次由力行劇社列入「力行小劇場」的劇目於1979年10月份在藝術中心演出,由滿道自已導演,何兆星和滿道合演,反應相當不錯。後來在青年文學獎中得了獎,在文學獎的文集中出版了。可能由於劇本簡單,有不少學校曾搬演過,但大多數都沒有通知滿道。有一個不好笑的笑話:有一次早年的巿政局戲劇匯演,在優勝演出中竟有兩個是滿道的作品,其中一個就是本劇,而滿道竟然是看到海報才知道。此外,香港話劇團當年林尚武也曾打過電話給滿道,表示會把本劇放進他的一個介紹香港話劇的劇本中,不過滿道卻無緣觀看林尚武的那個戲。

今天重看劇本,經歷了差不多三十年的時間,竟然也算是歷久常新,仍然不覺得和時代脫節。可悲的是,香港以考試為主軸的教育制度依然不改,考生們面青唇白地奔赴會考的考場,用幾個鐘頭的時間去證明他們寒窗十多年的成績,這個荒謬的制度仍然統治著、枷鎖著莘莘學子。

看完廿多年前的舊作,不禁掩卷嘆息。是誰?是誰在摧殘我們年青一代的生命?

 


1. 當年還沒有地鐵、也沒有甚麼西九龍快線,由中環到青衣島要轉車,耗時個多小時

本劇創作於八十年代末,並由中英劇團首演於「中英短劇節」,後因本劇演出效果優良,再在90年重演。兩次中英劇團的演出的導演為周偉強,演員為黃清俊。

2004年,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出版了八十年代香港劇本集,本劇即收入了該劇本集中。本劇的編、導和演藉著劇本的出版,吃了一頓晚飯,結果成就了2004年的改寫和重演。

本劇收入滿道的獨角戲作品集「獨角行獨腳行」之中。可按此下載在書中關於該劇的前言。

黎瑞英博士接受香港小童群益會的邀請,於2008年3月29日上午在該會灣仔總部,作為該會一個關於亞氏保加症座談會的主講嘉賓。

新聞公報

立法會十題:就讀於普通學校的自閉症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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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今日(十二月十九日)在立法會會議上石禮謙議員的提問和教育局局長孫明揚的書面答覆: (more…)

「打開心窗」工作坊是一個由以教育戲劇作為手法的互動式的工作坊系列,由優質教育基金資助,目的是讓參與的學生改善對自閉症融合生的態度。

首系列於2007年10月至2008年1月舉辦,對像為主流小學的小學生,詳情請看打開心窗的網站

由於創作室人手不足,工作坊的第二系列由香港明愛接辦,第二系列將由2008年6月開始至同年年底,對像擴展至初中學生。

創作室現正與救世軍商談籌辦工作坊的第三系列,對象為幼稚園及初小學生,計劃於2009年秋季推出。

滿道上一個作品演出是「革捷古華拉命」,普通話版「切格瓦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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